封面新闻记者 林梦晴 发自贵州遵义金港赢配资
8月21日中午,贵州遵义市凤冈县人民法院,“男子离婚冷静期毒杀儿女案”一审结束。参与庭审的人民陪审员表示,将择期宣判。孩子母亲黄某飞从法院工作人员处得知,被告刘某杰在法庭上有忏悔之意,判决将会从重从快。
庭审结束后金港赢配资,黄某飞立即离开凤冈。她说,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伤心之地。
5月21日,疑因感情纠纷,凤冈县男子刘某杰在离婚冷静期内将10岁儿子、7岁女儿毒杀。两个孩子的生命走到终点,但公众的疑问尚未止步——当离婚冷静期遭遇人身安全威胁,现行法律能为弱者和未成年子女提供怎样的保护?
凤冈县人民法院 封面新闻记者 林梦晴 摄
“最后的狂欢”
三个月前,贵州遵义凤冈县男子刘某杰疑因夫妻感情纠纷,在离婚冷静期内毒杀10岁儿子和7岁女儿。两个孩子抢救无效死亡,刘某杰自杀未遂。
孩子遇害的出租屋,是一家四口居住近一年的房子。从小区外远望,屋内一片漆黑。房屋所在的楼层,声控灯已失去感应,杂物废品堆满楼道,蒙着厚重灰尘。出租屋大门紧闭,门把手结出蜘蛛网。门楣上,春联横批“天利人和”四个字依然清晰。
事发出租屋 封面新闻记者 林梦晴 摄
案发后,孩子母亲黄某飞只回来过一次,收拾孩子遗物。据她描述,孩子遇害的那间房弥漫着农药味,地上满是呕吐物。
那是5月22日的凌晨2时许,凤冈县公安局龙泉派出所民警接到报案后抵达出租屋,两个孩子和刘某杰已服下农药。记者问及案发当日的情形金港赢配资,邻居们表示未听到异常。他们对刘某杰几乎没有印象,只是在听闻案情后不敢再上楼。
而那个夜晚,刘某杰哥哥刘天(化名)接到了两通弟弟的电话。
刘天回忆,第一通电话,在22日凌晨12时45分,刘某杰说:“你能不能回来一趟,我有事和你商量。”刘天因在广东打工,回绝了他,表示可以电话沟通。对方支吾回复:“那我考虑一下,或者明天回你电话。”随即挂断。
6分钟后,第二通电话打来,刘某杰重复着“我有事和你商量”,但刘天给出了一样的回答。电话又被刘某杰搪塞地挂断。
最后的音讯,是凌晨2时许刘某杰发来的遗言:“我过得太累了,你以后对父母上心一点。”刘天当即意识到,出事了。
与此同时,黄某飞弟弟黄某春收到了刘某杰的一封遗书。刘某杰让其转告黄某飞“给孩子收尸”,那时他已被黄某飞拉黑。刘某杰在遗书中写道,“我不该剥夺你们(孩子)的生命……但我们走后,她(黄某飞)就可以没任何压力地和别人活着。”他指责黄某飞出轨,澄清自己“无不良嗜好,只爱钓鱼玩游戏”,还表达了对金钱的淡漠和对黄某飞的爱意。
在黄某春提供的聊天记录中,刘某杰还附上了一句:“我和娃儿说,喝了这个农药就可以去找妈妈,他们毫不犹豫就喝了。”
下手前,他曾带孩子度过一场“最后的狂欢”——吃烧烤、玩滑梯。在他上传的抖音视频里,10岁的儿子喜笑颜开地看向镜头,7岁的女儿得意地提着小袋子。随后,两个孩子的生命画上了句号。
被毒杀的兄妹 图源受访对象
毒杀前的生死五日
悲剧发生前,黄某飞与刘某杰究竟经历了什么?8月20日、21日,封面新闻记者现场采访了黄某飞和刘某杰家属。
据黄某飞讲述金港赢配资,导火索在5月17日埋下——她正式向刘某杰提出离婚。“那段日子,我不再给他钱,他就一直逼着我辞掉工作,我受不了了。”
她与刘某杰在广东东莞打工时相识相恋,2014年成婚。黄某飞称,婚前刘某杰就有沉迷网吧、赌博的苗头,婚后更是变本加厉,“不怎么上班”,甚至出现家暴行为。
刘某杰曾在遗书中承认,2016年打过妻子,但之后再无打人行为。刘天也否认了家暴的说法:“他平时很宠妻子,怎么可能家暴?”据其描述,刘某杰在污水处理厂工作三年左右,月薪少则七八千,多则一万五,“也不存在不上班的情况”。
2024年5月,为照顾在凤冈读书的孩子,黄某飞从东莞回到凤冈,以直播谋生,月收入约5000元。黄某春提供的转账记录显示,2024年至今年4月,黄某飞向刘某杰不定期转账,小则几十元,大到几千元。
这成为女方关于“刘某杰向自己频繁要钱”的证据,在她的叙述中,金钱是压垮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而刘天反驳,这些转账只是刘某杰将每月工资如数上交黄某飞后,再向她索要生活费的记录。
真相在双方各执一词中变得扑朔迷离。但有一点毋庸置疑——刘某杰和黄某飞长期积累的矛盾,在5月17日彻底爆发,一直延续到18日。回忆起那两天,黄某飞的记忆有些模糊:“只记得从早到晚都在吵,吵离婚,吵工作,没完没了。”
印象深刻的是一些暴力画面:“刘某杰拿刀抵着我脖子,用鱼线绑住我双手,威胁如果离婚就杀了我、孩子和父母。”黄某飞向记者展示手上的伤痕,她说除了鱼线,手上还绑过绳索、割断的窗帘布条和孩子的红领巾。
她记得,那场暴力持续了约20分钟。大部分时候自己毫无反应,只想着“死也要离婚”。黄某飞称,此前她也屡次提及离婚,有时刘某杰嘴上说着“好啊”,却在去民政局的路上将她拖回。
5月18日晚,黄某飞趁刘某杰洗澡时逃离,随机选了家酒店入住。但刚落脚两分钟,刘某杰就敲响了房门:“他说他悄悄跟着我找到的。”
酒店工作人员告诉封面新闻记者,当晚女方先进房,男方后脚就跟来了。两人没有激烈争吵,只是男方一直在房门外叫她出来,女方没有回应。
据黄某春提供的行政复议答复意见书,当天23时54分,刘某杰拨打110求助。在警方协助下,两人隔门沟通,后分别被带离,黄某飞被送至另一酒店居住。
5月20日上午,刘某杰向黄某飞发送数条信息后突然改口:“如果实在不想过就回去离婚。”黄某飞记得,在民政局,刘某杰很平静地办完了离婚手续。据双方签署的离婚协议,婚后购置的凤冈县房产归刘某杰所有;儿子由黄某飞抚养,女儿由刘某杰抚养。两人正式进入30天离婚冷静期。
刘某杰告诉她:“我不打扰你,你把孩子带好。”但当晚,他又以“不会给孩子辅导作业”为由,让黄某飞回家。次日,这场纷争走向极端。
黄某飞称,21日中午,刘某杰突然勒住她的脖颈,用绳索缚其双手于身后,在她面前摆出敌敌畏,称要同归于尽。她向刘某杰许诺“放弃离婚”以安抚其情绪,伺机逃脱。14时许,黄某飞前往凤冈县公安局龙泉派出所报警,同时把刘某杰拉黑。
据龙泉派出所出具的情况通报,当日下午黄某飞报案称被丈夫家暴,前来备案。其间,值班民警多次要求通知刘某杰到派出所了解情况,被黄某飞拒绝。她告诉记者,因害怕再和刘某杰见面,选择直接前往遵义市区躲避。出于担忧,她让刘某杰父亲去看看孩子。
22日凌晨2时许,黄某飞接到弟弟电话:“刘某杰把两个孩子杀了。”警方后来告诉她,21日下午,刘某杰又买了三瓶农药。
离婚冷静期里的杀意
8月21日,“男子离婚冷静期毒杀儿女案”在凤冈县人民法院迎来一审。黄某飞在庭前采访中表示,她不会进入庭审现场,“不想再见到刘某杰”,希望判处他死刑。对于刘某杰的所作所为,刘天表示,不管怎样,孩子是无辜的,相信法律会公平公正地判决。
21日中午,参与庭审的人民陪审员宣布闭庭,将择期宣判。黄某飞从法院工作人员处得知,刘某杰在法庭上流露忏悔之意,判决将会从重从快。
对于离婚冷静期内的人身安全保护问题,封面新闻记者在当日下午采访了北京浩天(西安)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莹。
张莹指出,目前我国针对配偶及未成年子女人身安全的主要法律依据是《反家庭暴力法》,除此之外,法律体系几乎没有其他专门条款,更缺乏针对离婚冷静期这一特殊阶段的安全保护规定。
她介绍,如果一方遭受对方的骚扰或威胁,但威胁程度尚未达到《反家庭暴力法》所规定的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适用标准,可采取的救济途径相对有限:报警求助,由警方视情节严重程度决定是否下发《家庭暴力告诫书》;或向当地妇联求助,获取相关支持。
而一旦行为达到家庭暴力程度,受害方可依据《反家庭暴力法》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,保护令最长可达六个月。“但在实践中,最大难点是取证困难——申请人需证明家暴事实,否则难以获得支持。”
张莹曾研读威科先行法律数据库发现,2021年至2023年间,全国法院公开的2186份涉及家暴指控的离婚判决书中,“家庭暴力”一词在原告起诉状中出现频率极高。然而,进入司法裁判环节后,被法院最终认定存在家暴事实的案件仅有73件,占比仅为3.3%。
导致认定率低的原因之一,是受害者缺乏关键证据。虽然相当一部分人能够出示报警回执,但进一步的核心证据材料——如验伤结果、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等——往往无法取得。张莹还从部分受害者处获悉,部分民警在调解中会提醒“追究施暴方可能影响孩子升学、就业及公务员政审”,不少人因此选择放弃追责,取证链条就此中断。
张莹还特别指出,离婚冷静期中,未成年子女的保护存在制度真空。一旦父母处于离婚冷静期,且婚姻关系尚未解除,未成年子女的监护归属仍然是《民法典》意义上的共同监护,任何第三方力量——包括警方、司法机关——都难以直接介入阻断或限制一方与子女的接触。更严峻的是,现行法律对处于离婚冷静期内的当事人双方,并无人身安全保护方面的明确规定,更无法提及如何保护未成年子女的安全。
庭审结束后,黄某飞立即离开了凤冈。她说,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伤心之地。“男子离婚冷静期毒杀儿女案”就此告一段落,但那条从冲突、暴力到死亡的曲线,依旧在阴影中延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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